第二百九十八章 他羡慕宣恕
一个土豆和一碗玉米汁下肚,楚姝的精神又好了许多。
殿内的蜡烛将整个大殿照的犹如白昼,楚姝下了床铺,他枯柴般的大手抓着一根紫檀木做的手杖,以乌龟一般的速度在殿内踱步。
一场小病拖了许久,他又消瘦了一些,入冬前新做的合身锦袍,此时披在他瘦削的肩膀上,显得有些宽松。
但他并不在意。
他在锻炼身子。
楚弦拿着本奏折,慢悠悠的读给他听。
入了冬之后,整个大楚境内也就北方的大雪属于大事,北方十几个府都下了雪,雪有大有小,小雪就不提了,但大雪将一些贫困百姓的房屋给压垮了,按照朝廷以往的惯例,由朝廷出银子给灾民重修房屋。
但是,这一次楚弦不想这么做了。
楚弦念完折子上的内容,勾唇对楚姝道,“佃农的户籍不在朝廷的户籍册上,他们是大地主大世家的人,如今他们的房子受损,应该由那些大地主大世家出银子给他们修房屋,轮不着我这个皇帝来管,毕竟他们也没向我交赋税,是吧?”
当年楚弦率兵入京城时,对于大楚的世家贵族而言,楚弦属于外来者。
这个外来者靠着精兵强将夺得天下,但是,他的精兵强将最多只有百万人,这百万人能包围京城,让京城那些世家大族屁都不敢放一个,但是,这百万人能包围整个大楚么?
不能。
而那些世家大族的势力,都延伸到了京城之外,他们的田地和生意遍布
大楚,京城只是他们的老巢。
就算楚弦将他们的老巢给端了,那也不能彻底灭了他们。
因此,大楚初建,楚弦杀了几个刺头之后,便与那些世家大族达到了一个平衡:
楚弦无法彻底收拾他们。
但他们也推翻不了楚弦这位新君。
于是,双方虽然没有真的签订协议,但也维持着面上的平和,井水不犯河水。
楚弦不触碰这些世家大族的田地和生意,这些世家大族也不阻扰楚弦振兴大楚、安抚百姓。
这个局面一维持就维持到了现在。
到了今日,楚弦不想维持这个局面了。
一是因为他手里头的官田,只占据大楚耕地的五成,剩下的五成甚至包括一些山林湖泊都在世家大族手中。
身为皇帝,可手里头的官田只有一半,他忍不了这个憋屈了。
二是因为大楚户籍册上的百姓,只有大楚一半的人口,剩下的一半人口,都是那些大地主大世家的佃农,这些佃农的户籍被列入大地主大世家的户籍之中,算是大地主大世家的人。
按照前朝的做法,这些佃农不仅要给大地主大世家交租子,还要给朝廷交租子,一般情况下,佃农向自己所属的大地主大世家交一半的收成之后,还要再给朝廷交两成的收成,也就是说,在双层赋税的压迫之下,这些佃农每年要把自家收入的七成交出去。
因此佃农们常年在温饱线上挣扎,日子极为凄惨。
楚弦不缺银子,还有怜弱之心,因
此他没有如前朝那般向佃农征收赋税,他没收那两成的租子。
但是,他心善了,可那些大地主大世家并不愿意错过这块肥肉。
那些大地主大世家见他不收这两成的租子,便美滋滋的替他收了,于是这些佃农该交的租子一点儿都没少,每年依旧得把自家收入的七成交出去。
因此,佃农手里的余粮,若是风调雨顺,那还能勉强度日,可若是碰见了什么天灾人祸,那就只能卖儿卖女,家破人亡。
这种情况,楚弦已经忍了几十年了。
当年大楚建立之初,他根基不稳,大地主大世家都这么干,他不可能对所有的世家大族开炮,所以只能忍了,可到了今日,他不想忍了。
“大楚有一半的人口都不向朝廷交税,这实在是离谱了。”他感叹道。
“是非常离谱,所以爷爷你真的要对这一块举刀么?”楚姝停下脚步,漂亮的眸子带着忧虑,“你若是举刀,那对大楚来说就是举国地震,可我如今是废人,帮不上忙……”
楚弦闻言笑了一下,笑容有点苦,“我上了年纪,此时不动手,以后怕是更没精力了。”
楚姝瞧着他眼角的细纹,还有鬓角斑白的发,怔了怔,然后道,“如今的大楚,百姓安居乐业,佃农也受《大楚律典》的保护,对比前朝甚至是之前四百余年的动荡,这个局面已经很好了。咱们何必与那些世家豪门较量?”
“我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,那就要扛起应该
担的责任,不然,不仅我良心上过不去,也对不住宣恕、药姑娘夫妇。”
楚姝“……”
他望着楚弦脸庞上的怀念和怅然,心口像是压了块大石,压的他呼吸不畅。
“若是宣恕、药姑娘夫妇两人在,他们不会如我这般忍几十年,论武力,他们一个比一个能打,论财力,也能应对当年的烂摊子,论医术,药姑娘她独步天下。当年若是他们夫妇得了江山,那大楚定然比此时更好。”
楚弦脸庞上的怀念更甚,嘴边还泛起了笑意。
他想起当年的画面了。
即使经过几十年岁月的洗礼,但当年的事一点儿都没有模糊,他记着,全都记着。
“其实我一直很羡慕宣恕的洒脱,宣溪为他起名恕,他就真的宽恕,不怨不恨,一心奔着他自己的志向。”
想起当年意气风发的宣恕,他黯然垂眸,“这些年来,每当遇见难题,我都会想如果他坐在这个位置上,他会如何做,包括向大地主大世家开刀。”
“他曾经说过,他想让农人有自己的田地,有一份可以糊口的家产。他希望百姓受了委屈之后能有人帮他们讨回公道。他希望每一个憨厚淳朴、认真过日子的百姓,都能被善待。”
“他说,人来世上走一遭不是为了受苦的,但人的能力有强弱,品德也有高低,所以,朝廷必须发挥应有的作用,不能辜负每一个遵纪守法、善良淳朴的百姓。”
“所以,换做是他,他绝对不会忍这
么多年,他会将那些大地主大世家伸得过长的爪子全剁了。”
“他才是真正有弹压山川之气势的那个,而我,只有虚名……”
楚姝“……”
他心口更堵了,枯瘦的大手紧紧攥着手杖,剧痛自掌心传来,但他顾不得了。
他颤声道,“爷爷,你尽力了,最起码你对得起百姓了。”
但楚弦没有回答,他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,心中像是打翻了调味瓶,各种滋味混杂在一起,让他的情绪低落极了。
楚姝看拉不回他,眼眶更湿润了,颤着声又道,“爷爷,你快给卫宴去信,上一次咱们给姜茶的回信晚了,她就嘀嘀咕咕的,这一次咱们拖的更久,她更得嘟囔了。”
姜茶。
听见这个名字,楚弦的思绪从过往的时光中拉回,他抬眸看向楚姝,被楚姝的话逗笑了。
“上一次拖着不回信,是想看看朝臣对她的态度。这一次嘛,是想瞧瞧她种庄稼的最高水平到底是什么档次,上一次她猜不到缘由,但这一次她绝对能猜得到咱们为何迟迟没有回应。”
“反正快点儿给她回复,她不是要买皮子么?再不送过去春天就要来了。”楚姝催促。
“好,好。不看折子了,来,咱们一起给卫宴写信。”
楚弦笑着对楚姝招了招手,刚才的黯然一扫而空。
“好,我也许久没有握笔了。”楚姝做出高兴的模样,拄着手杖慢慢的朝着楚弦挪去。
但他心里头在叹气。
唉。
这该毁灭的人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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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的蜡烛将整个大殿照的犹如白昼,楚姝下了床铺,他枯柴般的大手抓着一根紫檀木做的手杖,以乌龟一般的速度在殿内踱步。
一场小病拖了许久,他又消瘦了一些,入冬前新做的合身锦袍,此时披在他瘦削的肩膀上,显得有些宽松。
但他并不在意。
他在锻炼身子。
楚弦拿着本奏折,慢悠悠的读给他听。
入了冬之后,整个大楚境内也就北方的大雪属于大事,北方十几个府都下了雪,雪有大有小,小雪就不提了,但大雪将一些贫困百姓的房屋给压垮了,按照朝廷以往的惯例,由朝廷出银子给灾民重修房屋。
但是,这一次楚弦不想这么做了。
楚弦念完折子上的内容,勾唇对楚姝道,“佃农的户籍不在朝廷的户籍册上,他们是大地主大世家的人,如今他们的房子受损,应该由那些大地主大世家出银子给他们修房屋,轮不着我这个皇帝来管,毕竟他们也没向我交赋税,是吧?”
当年楚弦率兵入京城时,对于大楚的世家贵族而言,楚弦属于外来者。
这个外来者靠着精兵强将夺得天下,但是,他的精兵强将最多只有百万人,这百万人能包围京城,让京城那些世家大族屁都不敢放一个,但是,这百万人能包围整个大楚么?
不能。
而那些世家大族的势力,都延伸到了京城之外,他们的田地和生意遍布
大楚,京城只是他们的老巢。
就算楚弦将他们的老巢给端了,那也不能彻底灭了他们。
因此,大楚初建,楚弦杀了几个刺头之后,便与那些世家大族达到了一个平衡:
楚弦无法彻底收拾他们。
但他们也推翻不了楚弦这位新君。
于是,双方虽然没有真的签订协议,但也维持着面上的平和,井水不犯河水。
楚弦不触碰这些世家大族的田地和生意,这些世家大族也不阻扰楚弦振兴大楚、安抚百姓。
这个局面一维持就维持到了现在。
到了今日,楚弦不想维持这个局面了。
一是因为他手里头的官田,只占据大楚耕地的五成,剩下的五成甚至包括一些山林湖泊都在世家大族手中。
身为皇帝,可手里头的官田只有一半,他忍不了这个憋屈了。
二是因为大楚户籍册上的百姓,只有大楚一半的人口,剩下的一半人口,都是那些大地主大世家的佃农,这些佃农的户籍被列入大地主大世家的户籍之中,算是大地主大世家的人。
按照前朝的做法,这些佃农不仅要给大地主大世家交租子,还要给朝廷交租子,一般情况下,佃农向自己所属的大地主大世家交一半的收成之后,还要再给朝廷交两成的收成,也就是说,在双层赋税的压迫之下,这些佃农每年要把自家收入的七成交出去。
因此佃农们常年在温饱线上挣扎,日子极为凄惨。
楚弦不缺银子,还有怜弱之心,因
此他没有如前朝那般向佃农征收赋税,他没收那两成的租子。
但是,他心善了,可那些大地主大世家并不愿意错过这块肥肉。
那些大地主大世家见他不收这两成的租子,便美滋滋的替他收了,于是这些佃农该交的租子一点儿都没少,每年依旧得把自家收入的七成交出去。
因此,佃农手里的余粮,若是风调雨顺,那还能勉强度日,可若是碰见了什么天灾人祸,那就只能卖儿卖女,家破人亡。
这种情况,楚弦已经忍了几十年了。
当年大楚建立之初,他根基不稳,大地主大世家都这么干,他不可能对所有的世家大族开炮,所以只能忍了,可到了今日,他不想忍了。
“大楚有一半的人口都不向朝廷交税,这实在是离谱了。”他感叹道。
“是非常离谱,所以爷爷你真的要对这一块举刀么?”楚姝停下脚步,漂亮的眸子带着忧虑,“你若是举刀,那对大楚来说就是举国地震,可我如今是废人,帮不上忙……”
楚弦闻言笑了一下,笑容有点苦,“我上了年纪,此时不动手,以后怕是更没精力了。”
楚姝瞧着他眼角的细纹,还有鬓角斑白的发,怔了怔,然后道,“如今的大楚,百姓安居乐业,佃农也受《大楚律典》的保护,对比前朝甚至是之前四百余年的动荡,这个局面已经很好了。咱们何必与那些世家豪门较量?”
“我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,那就要扛起应该
担的责任,不然,不仅我良心上过不去,也对不住宣恕、药姑娘夫妇。”
楚姝“……”
他望着楚弦脸庞上的怀念和怅然,心口像是压了块大石,压的他呼吸不畅。
“若是宣恕、药姑娘夫妇两人在,他们不会如我这般忍几十年,论武力,他们一个比一个能打,论财力,也能应对当年的烂摊子,论医术,药姑娘她独步天下。当年若是他们夫妇得了江山,那大楚定然比此时更好。”
楚弦脸庞上的怀念更甚,嘴边还泛起了笑意。
他想起当年的画面了。
即使经过几十年岁月的洗礼,但当年的事一点儿都没有模糊,他记着,全都记着。
“其实我一直很羡慕宣恕的洒脱,宣溪为他起名恕,他就真的宽恕,不怨不恨,一心奔着他自己的志向。”
想起当年意气风发的宣恕,他黯然垂眸,“这些年来,每当遇见难题,我都会想如果他坐在这个位置上,他会如何做,包括向大地主大世家开刀。”
“他曾经说过,他想让农人有自己的田地,有一份可以糊口的家产。他希望百姓受了委屈之后能有人帮他们讨回公道。他希望每一个憨厚淳朴、认真过日子的百姓,都能被善待。”
“他说,人来世上走一遭不是为了受苦的,但人的能力有强弱,品德也有高低,所以,朝廷必须发挥应有的作用,不能辜负每一个遵纪守法、善良淳朴的百姓。”
“所以,换做是他,他绝对不会忍这
么多年,他会将那些大地主大世家伸得过长的爪子全剁了。”
“他才是真正有弹压山川之气势的那个,而我,只有虚名……”
楚姝“……”
他心口更堵了,枯瘦的大手紧紧攥着手杖,剧痛自掌心传来,但他顾不得了。
他颤声道,“爷爷,你尽力了,最起码你对得起百姓了。”
但楚弦没有回答,他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,心中像是打翻了调味瓶,各种滋味混杂在一起,让他的情绪低落极了。
楚姝看拉不回他,眼眶更湿润了,颤着声又道,“爷爷,你快给卫宴去信,上一次咱们给姜茶的回信晚了,她就嘀嘀咕咕的,这一次咱们拖的更久,她更得嘟囔了。”
姜茶。
听见这个名字,楚弦的思绪从过往的时光中拉回,他抬眸看向楚姝,被楚姝的话逗笑了。
“上一次拖着不回信,是想看看朝臣对她的态度。这一次嘛,是想瞧瞧她种庄稼的最高水平到底是什么档次,上一次她猜不到缘由,但这一次她绝对能猜得到咱们为何迟迟没有回应。”
“反正快点儿给她回复,她不是要买皮子么?再不送过去春天就要来了。”楚姝催促。
“好,好。不看折子了,来,咱们一起给卫宴写信。”
楚弦笑着对楚姝招了招手,刚才的黯然一扫而空。
“好,我也许久没有握笔了。”楚姝做出高兴的模样,拄着手杖慢慢的朝着楚弦挪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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