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值不值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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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应过来之后,奚迟立刻加快步伐上前追上他。
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,奚迟看着他侧脸,几次想开口都没说出什么来,最后说了句废话:“你来这做什么?”
看到他少见地露出愣愣表情,霍野嘴角笑意更深了,答道:“真是路过。”
奚迟眼神是一点也不信。
“老刘不是捐了一批救灾物资么,我跟他店里两个小伙计一块开车运过来,走之前经过这个医院。”霍野咧嘴一笑,“我就想会不会是奚医生支援医院,结果正好碰见你。”
净是瞎扯,奚迟心里默默想。
C市风要比他们那里大很多,一阵阵风吹拂在他脸上,裹挟着身旁人气味。
他闻到霍野身上清冽气息,带了一点点烟味,想必一路开过来路况挺差,抽了不少根烟提神。
奚迟心里泛起细细密密酸涩,深吸一口气,加重了语气:“你不该来,太冲动了。”
被他瞪了一眼,霍野居然感觉有点爽,总觉得这眼神软绵绵。
走到楼下,霍野把纸箱递给接应人,问奚迟:“还有么?”
奚迟下意识往不远处货车指去,马上觉得有点像指使别人干活,放下手:“你别管了,快回去吧。”
霍野像没听见,径直往货车那边去了。
奚迟无可奈何,跟着他一起过去,又拿了一箱药。
霍野抱了两个箱子,冲他扬了扬下巴:“给我吧。”
“我不至于连这个也搬不动。”奚迟抬着纸箱坚持道。
“不是。”霍野笑道,“我是觉得你这双手该留着做手术。”
奚迟垂眸:“这个时候没那么多讲究。”
霍野拗不过他,和他一起搬着东西走了。
越来越多人过来帮忙,没过多久,新到一批医疗物品就归位完毕了。
霍野跟他并排冲着手上灰,问他:“你是一晚上没阖眼么?现在能休息吗?”
“嗯,回来了几个当地医生,暂时不需要我上了。”奚迟搓着指间泡沫,“不过我刚去看值班室都躺满了,才出来,不然还遇不见你。”
他刚才推开几个休息室门,不光床上有人,甚至有人裹着睡袋躺在地上,他看到了好几个自己同事,看来经过一天一夜,大家都已经精疲力竭了。
其实这边医院给他们安排了附近住宿,但谁都不敢回去,毕竟现在情况只是暂时缓和,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新状况。
“你要不要来车上睡一会儿?”霍野问。
奚迟想了想,觉得这确实是个不错提议,他已经开始觉得隐隐头痛,如果之后抢救患者,自己体力不支先倒下就糟了。
“好,你等我一下。”
等他换下白大褂,拿了东西,跟霍野走到车旁,车上忽然跳下来一个平头小伙子,把他吓了一跳。
“一惊一乍。”霍野瞥了那个小伙一眼。
“奚大夫,好久不见,辛苦辛苦!”小伙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
奚迟认出来他是老刘修车行里员工,之前去时候见过,跟他打了个招呼。
小平头笑得更暧昧了:“嘿嘿,我去那边找小李去,就不打扰你们了。”
说完他在霍野眼刀中一溜烟儿跑了。
奚迟跟他上了车,霍野把副驾驶车座放平了,空间确实很宽敞,四周也十分安静。
奚迟犹豫了一秒,有点不自在地开口:“我想换件衣服。”
霍野眼神微微一沉,然后清了清嗓子道:“嗯。”
他起身下车,把车门关上了。
奚迟拿出换衣服,解开了衬衫扣子。昨晚在病房抢救时候,一个病人血溅在了他身上,好在被白大褂挡住了,当时情况危机没空管那么多,今天总感觉有点难受。
在别人车上换衣服,多少令人有些不好意思,他加快速度,三下五除二地换好了。
奚迟打开车门,看到霍野正在车头那边抽烟,烟雾淡淡绕在侧脸前,眼睛漫不经心地瞟着远处山峰,橙红色火光在指间忽明忽灭。
他其实挺讨厌烟,因为小时候他母亲工作压力大,总是在晚上一根接一根,一边加班一边抽烟,烟味在他记忆里就是疲惫和落寞。
但眼前这幅景象,竟意外地让人感觉很放松很和谐。
霍野听见声响,转过身来,看见奚迟从车门里探出半个身。
C市气温有点低,他换了一件白色线衫,看起来格外柔软。
霍野把烟掐灭了,眼神也止不住跟着软了下来,对他说:“你睡吧。”
“你不上车么?”
奚迟下意识问完,才感觉到这么说有点奇怪,耳根微热。
霍野直勾勾地看了他一眼,解释道:“有烟味。”
刚才话都说了,这会儿总不能让对方在外面吹冷风,奚迟抿了抿唇:“我现在嗅觉不是很灵敏,昨晚血腥味闻多了。”
霍野立刻走过来,拉开主驾驶车门坐上车,近距离看着他:“你这样会让我觉得,你在邀请我。”
奚迟一愣,忽然想到之前在他家楼下,对方“确实想和你上床”宣言,脸上热了起来。
看他这个反应,霍野嘴角一弯:“开玩笑,我还没那么禽兽。”
奚迟移开目光,拿出手机把声音调到最大,放在他们中间扶手箱上面。
“等下如果我手机响了,我没被吵醒话,可以叫醒我么?”
人太疲惫情况下,有时候睡梦中会听不见铃声响,他害怕等会儿错过有急救找他电话。
“好。”霍野答应。
奚迟在座椅上躺下,安心地闭上了眼睛,浓重困倦之意马上袭来,他几乎是几秒钟就睡着了。
霍野看得出他眉宇间疲惫,放轻动作从车后座上拿了件外套搭在他身上。
可惜他睡着还没有到四个小时,放在中间手机便吵了起来。
霍野看向奚迟,他侧身蜷在桌椅上,眉心轻轻揪着,唇色也显得有些苍白。
他也跟着皱起了眉,过了两秒,还是拍了拍奚迟肩,把人叫醒了。
奚迟半眯着眼睛坐起来,接过手机:“喂……”
听清对面说话后,他眼神顿时清明起来,声音又恢复了平常冷静。
“嗯,好,我知道了,马上过来。”
挂断电话,他转过来和霍野说了句“有脑外伤”,就迅速地拉来车门下了车。
起身时候他没看清,霍野外套随着他动作滑落在地上,奚迟忙捡起来递还给他。
霍野接过来道:“你快去吧。”
奚迟点点头,走了一步,又转身跟他说:“你们早点回家,万一有余震。”
霍野牵起嘴角,颔首道:“好。”
奚迟赶到病房后,看到新转上来患者是一家三口,父母都处于昏迷状态,只有孩子睁着大眼睛望着他们,看来是一起刚被救援出来。
当地医生告诉他,根据检查结果来看,小朋友仅有软组织挫伤和腿骨骨裂,妈妈情况复杂些,有硬脑膜下出血和脏器挤压伤,而爸爸情况最差,颅骨骨折合并脊柱骨折。
只从伤情来看,奚迟大概也能猜测出当时情景,大概是父母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,父亲用脊背承受了砸下来墙板。
他收敛了情绪,立即和旁边其他医生讨论起病情和处理。
最后,这对夫妇被推进了相邻两间手术室。
孩子妈妈仅仅进行了颅骨钻孔引流,没过太久就被推出了手术室,孩子爸爸则复杂得多,由神经外科和骨外科两批医生围在手术室里奋战了六小时,才终于转危为安。
最后男人被推到监护室时,所有医生都松了一口气。
奚迟换下手术衣再出来时,天色又是黄昏了。
夕阳将天空染成了一片金橙色,辽阔而璀璨,让人心中盈满一种无限希望感觉。
奚迟站在手术室门口窗前看了一会儿。
刚才那位年轻父亲脱离了生命危险,但谁都不知道会不会留下后遗症,甚至无法预估他是不是一定能再站起来。
看到那一家人,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六岁时那场事故。
对于当时情景,他除了模糊一些感觉,一丝一毫也记不起来。
但是按来他家采访过记者描述,大概是奚长明在知道对方是精神病患,无法正常沟通情况下,仍然不停地求对方不要伤害自己妻子和孩子。而他母亲已经被吓到动都动不了,却一直死死把他护在怀里。
在奚长明住院期间,有医生说因为伤到了神经,他有瘫痪可能性。
奚迟偷听到他妈妈给他小姨打电话,说如果他爸爸真残疾了,那她就不离婚,如果最后没事,两个人还是分开比较好。
六岁他一时陷入困境,不知道该祈祷他爸爸能够痊愈,还是不能。
最后他还是许愿,希望奚长明能平安出院。
奚迟看着窗外晚霞,伸展了一下肩背,转身下楼。
走到一楼,他却意外地看到一个熟悉身影。
霍野站在医院大厅里,正弯腰跟一个坐轮椅老奶奶解释着什么,奚迟瞥见他衣服上勾着一个小徽章。
奚迟等他跟老奶奶说完话,走过去问:“不是说回去吗?”
霍野转过身,看到他,神采一瞬间飞扬起来,指了指衣服上标志:“本来要走,不是看到招募志愿者,顺手报了个名。”
奚迟无奈地看着他。
霍野笑得肆意:“提前提升一下医务人员家属觉悟。”
奚迟莫名觉得他笑得有些晃眼,垂下眼睛:“去吃饭吧。”
医院食堂阿姨看他们是生面孔,知道他们大概是别处来支援,打饭时盛菜特别多,恨不得堆成一座小山,奚迟连忙制止才没有造成浪费。
他们在角落一张桌子坐下,周围有不少医生护士在吃饭,霍野走过来时瞟了一眼,问道:“是你们在医院上班人吃饭都这么快,还是单纯因为情况紧急。”
“平时也差不多。”奚迟夹起一块茄子,“练出来了。”
霍野吃着饭,目光时不时扫在对面奚迟身上,奚迟吃东西样子其实挺斯文,动作幅度不大,但又很迅速,看起来有种别样赏心悦目。
让人想到猫科动物,总是迈着轻盈步伐,捕食时却一击必中。
啧,连吃饭都这么符合他审美。
奚迟抬起眼睛,忽然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看,疑惑道:“怎么了。”
霍野眼里带笑地摇头。
“诶,奚医生?”
奚迟听见声音扭头,看到是他们科和他一起来两个护士,他印象里两个人平时都很爱美,现在脸上却挂着明显憔悴,肯定也是精疲力竭了。
他跟她们点头打了个招呼:“辛苦了。”
两个护士妹妹灿烂一笑:“加油加油,我们能坐你那边么?”
“当然。”
在异乡看到熟悉人总是格外亲切,她们端着托盘在奚迟跟霍野旁边位置坐下,目光忍不住好奇地在霍野身上打量。
霍野感觉到了,冲她们友好地笑了笑。
短发护士问奚迟:“奚医生,这位是?”
奚迟抿了抿唇:“朋友。”
两个护士从他这反应察觉到了一丝非同寻常,凭她们对奚医生性格理解,他不可能来两天就有这么熟络朋友,不是本地人话,难道是专门跑来医院看他?
哪有普通朋友会做到这步啊。
另一个长头发护士眼睛弯成月牙:“不会是男朋友吧?”
奚迟表情一顿,还没开口解释,霍野就回答道:“我还在追他。”
“哇!”她们瞬间激动起来。
“追过来也太浪漫了。”
“要是我男朋友这样,我回去立马嫁给他。”
“不过奚医生可是很难追,”短发护士对霍野说,“就目前我们了解,无人生还。”
霍野笑得张扬:“那拜托你们帮我多说说好话了。”
“没问题,我觉得帅哥你很有戏!”
奚迟握着筷子,在旁边听得脸颊有点热。
这时,长头发护士说:“对了,你上次送花,是我第一次看奚医生拿回到办公室放着呢。”
气氛忽然间凝固了。
霍野眸光微微一动,接着故作受伤地望向奚迟。
奚迟表情不太自然地垂眸。
护士意识到了什么,忙道:“哎呀,不好意思,就当我没说过,”
“谢了。”霍野扯起唇角,“让我意识到要更努力了。”
奚迟一脸无奈,默默夹菜,心想着回去之后,不知道又会被她们传出什么样八卦。
吃过晚饭后,奚迟终于能够回去休息一下,之前累倒本院医生都返岗了,不出意外话,他应该可以明早再去换班。
霍野坚持要送他回去,两人走到医院楼下,看到一群人正在搭帐篷。
带队大叔认出霍野是刚才报名过志愿者人,挥了挥手:“小伙子!能过来帮个忙吗?”
霍野脚步停下来,略带犹豫地问奚迟:“可以等我一会儿么?”
“好。”
奚迟跟他一起走上前去,了解到临时搭建这些帐篷,原来是因为病房里危重患者已经快达到最大负荷,医院只能决定,将只需要输液或换药轻病人暂时安置在外。
这个时候,谁都不容易。
这种大型帐篷搭起来有点难度,霍野研究了一下,很快上了手,刚把一段帐杆在地脚上固定好,第二段杆便被递到了他眼前。
他抬头看着奚迟,知道劝对方别插手肯定没用,于是没多废话,直接拿过来接上了。
他们俩动作都很干脆利落,默不作声地相互配合着,一秒间隙都没耽误,行云流水般地把帐篷骨架搭好,撑起了内帐。
奚迟又立刻把外帐两个角递给了他,霍野目光越过蓬布落在他身上,其中难掩欣赏之意。
他感觉,跟奚医生这样人一块做事都是一种享受。
没几分钟,一个稳固帐篷就支好了,他们看旁边还有空地,就拿了东西向第二个进发。
搭建好骨架,霍野从里面扶着帐杆加固,奚迟钻进来给他递工具。
霍野才接过来,陡然感觉到手里握杆子抖动了一下,紧接着,来不及反应,失重坠落感猛烈袭来,地面上下颠簸颤动,让人难以站立,随时都会被晃倒。
余震来了!奚迟脑中闪过念头,在周围爆发惊叫声中和霍野飞快对视了一眼,伸出手想要拉他,一起从未来得及固定帐篷里出去。
而比他动作更快,是轰然塌陷棚顶。
与此同时,奚迟感觉自己被用力拽了过去,撞进了对方怀里,霍野手紧紧地按着他后脑勺,把他固定在胸前。
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,通过霍野胸口传来震动,奚迟能感觉到金属杆砸在对方背部重量,深蓝色蓬布掉下来蒙在他们头顶,眼前瞬间暗下来,如同天空坠落。
奚迟感觉到心脏剧烈地搏动,撞击着胸口,而耳边同时响着对方疾速有力心跳声,仿佛形成了一种奇妙共振。
天旋地转,人被扔进了自然洪流,只能无力地随之颠簸,十几秒钟就像一整年那样漫长。
震感消失后,霍野立即拨开身上杂物,把奚迟扶起来,看他有没有事。
四周重归光明,奚迟轻眯了下眼睛,然后对上了霍野关切目光。
“我还好。”
他边说着,边打量霍野身上,看见霍野外套被划破了好几道,尤其是肩膀上一道特别显眼。
“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看看。”他忙道。
霍野配合地脱了外套,他果然看见对方左肩胛骨位置,T恤上被血洇开了一小片。
奚迟凑过去揭开布料,感觉到霍野呼吸微微一顿。他观察了一下,伤口不算大,但稍有些深,像是被锐物划伤,还在往外渗血。
他胸口隐隐泛起酸涩,维持着声音平静道:“皮肤裂伤,有点深。”
“估计是被铁钩子划,”霍野看他眉头揪了起来,轻松地说,“没事儿。”
奚迟掌心收紧了:“什么没事?估计要缝三针,你跟我来。”
他少见语气中带着急迫,因为心里实在是缓和不下来。刚才要不是霍野反应迅速,把他挡在怀里,这伤在谁身上还不一定。
医院里因为刚才余震嘈杂成一片,奚迟带着霍野穿过走廊,进到治疗室,让他脱了上衣背对自己坐下。
他换了衣服准备好东西,把帘子刷地拉上了。
看着奚迟抿着唇动作流畅地戴手套,霍野不合时宜地有点心痒。
“脸转回去。”奚迟提醒道。
霍野只能略带不舍地扭头盯着墙面,奚迟先把他伤口周围血清理了,又用生理盐水冲了几遍,接着拿起双氧水。
“会有些痛。”
奚迟说着,把双氧水倒了上去,创口瞬间泛起了泡沫。
霍野一声没吭,奚迟感觉到自己手下肌肉微微绷紧了。
他胸口越来越酸,霍野明明什么都不知道,为什么就能跨越几百公里来找他,在危急关头不顾后果地保护他?
“其实,我对你来说还算不上熟悉吧。”
听见背后响起清冷声线,霍野一怔,接着闷笑道:“奚医生,你这么说我就太伤心了。”
“这是事实,”奚迟低头继续给他处理着伤口,“如果你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,值得么?”
那样话,他热爱音乐,所拥有那一群珍贵朋友,都将付之一炬。
霍野沉默了两秒,开口道:“我没考虑过值不值。”
奚迟动作一顿。
“我只考虑会不会后悔,如果没做一件事,未来可能会让我悔恨话,我就毫不犹豫地去做。要是我没来你却遇了险,那我一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懦夫。”
他说话时,奚迟感觉到他胸腔微微震动传到自己指尖,隔着橡胶手套,温热又有些痒。
“包括刚才地震时候,我真没想那么多。”霍野接着说,“潜意识让我那样行动,我就去了。所以你不用有心理负担,我是个很随性人,看上你就想追你,被你吸引就想靠近你。”
奚迟一时说不出话来,热度从手心自顾自地往上攀,他低垂眼睫飞快地颤了两下,出卖了他此刻慌张,好在没人看见。
“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……”霍野侧过脸,嘴角笑透着一丝痞气,“就亲我一下?”
奚迟表情微微一滞,收敛起眼中情绪,沉声道:“你转过去,不要污染消毒区域,我要准备缝针了。”
霍野低头笑了笑:“说真,奚大夫,回去后跟我约会吧,让我熟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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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应过来之后,奚迟立刻加快步伐上前追上他。
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,奚迟看着他侧脸,几次想开口都没说出什么来,最后说了句废话:“你来这做什么?”
看到他少见地露出愣愣表情,霍野嘴角笑意更深了,答道:“真是路过。”
奚迟眼神是一点也不信。
“老刘不是捐了一批救灾物资么,我跟他店里两个小伙计一块开车运过来,走之前经过这个医院。”霍野咧嘴一笑,“我就想会不会是奚医生支援医院,结果正好碰见你。”
净是瞎扯,奚迟心里默默想。
C市风要比他们那里大很多,一阵阵风吹拂在他脸上,裹挟着身旁人气味。
他闻到霍野身上清冽气息,带了一点点烟味,想必一路开过来路况挺差,抽了不少根烟提神。
奚迟心里泛起细细密密酸涩,深吸一口气,加重了语气:“你不该来,太冲动了。”
被他瞪了一眼,霍野居然感觉有点爽,总觉得这眼神软绵绵。
走到楼下,霍野把纸箱递给接应人,问奚迟:“还有么?”
奚迟下意识往不远处货车指去,马上觉得有点像指使别人干活,放下手:“你别管了,快回去吧。”
霍野像没听见,径直往货车那边去了。
奚迟无可奈何,跟着他一起过去,又拿了一箱药。
霍野抱了两个箱子,冲他扬了扬下巴:“给我吧。”
“我不至于连这个也搬不动。”奚迟抬着纸箱坚持道。
“不是。”霍野笑道,“我是觉得你这双手该留着做手术。”
奚迟垂眸:“这个时候没那么多讲究。”
霍野拗不过他,和他一起搬着东西走了。
越来越多人过来帮忙,没过多久,新到一批医疗物品就归位完毕了。
霍野跟他并排冲着手上灰,问他:“你是一晚上没阖眼么?现在能休息吗?”
“嗯,回来了几个当地医生,暂时不需要我上了。”奚迟搓着指间泡沫,“不过我刚去看值班室都躺满了,才出来,不然还遇不见你。”
他刚才推开几个休息室门,不光床上有人,甚至有人裹着睡袋躺在地上,他看到了好几个自己同事,看来经过一天一夜,大家都已经精疲力竭了。
其实这边医院给他们安排了附近住宿,但谁都不敢回去,毕竟现在情况只是暂时缓和,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新状况。
“你要不要来车上睡一会儿?”霍野问。
奚迟想了想,觉得这确实是个不错提议,他已经开始觉得隐隐头痛,如果之后抢救患者,自己体力不支先倒下就糟了。
“好,你等我一下。”
等他换下白大褂,拿了东西,跟霍野走到车旁,车上忽然跳下来一个平头小伙子,把他吓了一跳。
“一惊一乍。”霍野瞥了那个小伙一眼。
“奚大夫,好久不见,辛苦辛苦!”小伙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
奚迟认出来他是老刘修车行里员工,之前去时候见过,跟他打了个招呼。
小平头笑得更暧昧了:“嘿嘿,我去那边找小李去,就不打扰你们了。”
说完他在霍野眼刀中一溜烟儿跑了。
奚迟跟他上了车,霍野把副驾驶车座放平了,空间确实很宽敞,四周也十分安静。
奚迟犹豫了一秒,有点不自在地开口:“我想换件衣服。”
霍野眼神微微一沉,然后清了清嗓子道:“嗯。”
他起身下车,把车门关上了。
奚迟拿出换衣服,解开了衬衫扣子。昨晚在病房抢救时候,一个病人血溅在了他身上,好在被白大褂挡住了,当时情况危机没空管那么多,今天总感觉有点难受。
在别人车上换衣服,多少令人有些不好意思,他加快速度,三下五除二地换好了。
奚迟打开车门,看到霍野正在车头那边抽烟,烟雾淡淡绕在侧脸前,眼睛漫不经心地瞟着远处山峰,橙红色火光在指间忽明忽灭。
他其实挺讨厌烟,因为小时候他母亲工作压力大,总是在晚上一根接一根,一边加班一边抽烟,烟味在他记忆里就是疲惫和落寞。
但眼前这幅景象,竟意外地让人感觉很放松很和谐。
霍野听见声响,转过身来,看见奚迟从车门里探出半个身。
C市气温有点低,他换了一件白色线衫,看起来格外柔软。
霍野把烟掐灭了,眼神也止不住跟着软了下来,对他说:“你睡吧。”
“你不上车么?”
奚迟下意识问完,才感觉到这么说有点奇怪,耳根微热。
霍野直勾勾地看了他一眼,解释道:“有烟味。”
刚才话都说了,这会儿总不能让对方在外面吹冷风,奚迟抿了抿唇:“我现在嗅觉不是很灵敏,昨晚血腥味闻多了。”
霍野立刻走过来,拉开主驾驶车门坐上车,近距离看着他:“你这样会让我觉得,你在邀请我。”
奚迟一愣,忽然想到之前在他家楼下,对方“确实想和你上床”宣言,脸上热了起来。
看他这个反应,霍野嘴角一弯:“开玩笑,我还没那么禽兽。”
奚迟移开目光,拿出手机把声音调到最大,放在他们中间扶手箱上面。
“等下如果我手机响了,我没被吵醒话,可以叫醒我么?”
人太疲惫情况下,有时候睡梦中会听不见铃声响,他害怕等会儿错过有急救找他电话。
“好。”霍野答应。
奚迟在座椅上躺下,安心地闭上了眼睛,浓重困倦之意马上袭来,他几乎是几秒钟就睡着了。
霍野看得出他眉宇间疲惫,放轻动作从车后座上拿了件外套搭在他身上。
可惜他睡着还没有到四个小时,放在中间手机便吵了起来。
霍野看向奚迟,他侧身蜷在桌椅上,眉心轻轻揪着,唇色也显得有些苍白。
他也跟着皱起了眉,过了两秒,还是拍了拍奚迟肩,把人叫醒了。
奚迟半眯着眼睛坐起来,接过手机:“喂……”
听清对面说话后,他眼神顿时清明起来,声音又恢复了平常冷静。
“嗯,好,我知道了,马上过来。”
挂断电话,他转过来和霍野说了句“有脑外伤”,就迅速地拉来车门下了车。
起身时候他没看清,霍野外套随着他动作滑落在地上,奚迟忙捡起来递还给他。
霍野接过来道:“你快去吧。”
奚迟点点头,走了一步,又转身跟他说:“你们早点回家,万一有余震。”
霍野牵起嘴角,颔首道:“好。”
奚迟赶到病房后,看到新转上来患者是一家三口,父母都处于昏迷状态,只有孩子睁着大眼睛望着他们,看来是一起刚被救援出来。
当地医生告诉他,根据检查结果来看,小朋友仅有软组织挫伤和腿骨骨裂,妈妈情况复杂些,有硬脑膜下出血和脏器挤压伤,而爸爸情况最差,颅骨骨折合并脊柱骨折。
只从伤情来看,奚迟大概也能猜测出当时情景,大概是父母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,父亲用脊背承受了砸下来墙板。
他收敛了情绪,立即和旁边其他医生讨论起病情和处理。
最后,这对夫妇被推进了相邻两间手术室。
孩子妈妈仅仅进行了颅骨钻孔引流,没过太久就被推出了手术室,孩子爸爸则复杂得多,由神经外科和骨外科两批医生围在手术室里奋战了六小时,才终于转危为安。
最后男人被推到监护室时,所有医生都松了一口气。
奚迟换下手术衣再出来时,天色又是黄昏了。
夕阳将天空染成了一片金橙色,辽阔而璀璨,让人心中盈满一种无限希望感觉。
奚迟站在手术室门口窗前看了一会儿。
刚才那位年轻父亲脱离了生命危险,但谁都不知道会不会留下后遗症,甚至无法预估他是不是一定能再站起来。
看到那一家人,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六岁时那场事故。
对于当时情景,他除了模糊一些感觉,一丝一毫也记不起来。
但是按来他家采访过记者描述,大概是奚长明在知道对方是精神病患,无法正常沟通情况下,仍然不停地求对方不要伤害自己妻子和孩子。而他母亲已经被吓到动都动不了,却一直死死把他护在怀里。
在奚长明住院期间,有医生说因为伤到了神经,他有瘫痪可能性。
奚迟偷听到他妈妈给他小姨打电话,说如果他爸爸真残疾了,那她就不离婚,如果最后没事,两个人还是分开比较好。
六岁他一时陷入困境,不知道该祈祷他爸爸能够痊愈,还是不能。
最后他还是许愿,希望奚长明能平安出院。
奚迟看着窗外晚霞,伸展了一下肩背,转身下楼。
走到一楼,他却意外地看到一个熟悉身影。
霍野站在医院大厅里,正弯腰跟一个坐轮椅老奶奶解释着什么,奚迟瞥见他衣服上勾着一个小徽章。
奚迟等他跟老奶奶说完话,走过去问:“不是说回去吗?”
霍野转过身,看到他,神采一瞬间飞扬起来,指了指衣服上标志:“本来要走,不是看到招募志愿者,顺手报了个名。”
奚迟无奈地看着他。
霍野笑得肆意:“提前提升一下医务人员家属觉悟。”
奚迟莫名觉得他笑得有些晃眼,垂下眼睛:“去吃饭吧。”
医院食堂阿姨看他们是生面孔,知道他们大概是别处来支援,打饭时盛菜特别多,恨不得堆成一座小山,奚迟连忙制止才没有造成浪费。
他们在角落一张桌子坐下,周围有不少医生护士在吃饭,霍野走过来时瞟了一眼,问道:“是你们在医院上班人吃饭都这么快,还是单纯因为情况紧急。”
“平时也差不多。”奚迟夹起一块茄子,“练出来了。”
霍野吃着饭,目光时不时扫在对面奚迟身上,奚迟吃东西样子其实挺斯文,动作幅度不大,但又很迅速,看起来有种别样赏心悦目。
让人想到猫科动物,总是迈着轻盈步伐,捕食时却一击必中。
啧,连吃饭都这么符合他审美。
奚迟抬起眼睛,忽然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看,疑惑道:“怎么了。”
霍野眼里带笑地摇头。
“诶,奚医生?”
奚迟听见声音扭头,看到是他们科和他一起来两个护士,他印象里两个人平时都很爱美,现在脸上却挂着明显憔悴,肯定也是精疲力竭了。
他跟她们点头打了个招呼:“辛苦了。”
两个护士妹妹灿烂一笑:“加油加油,我们能坐你那边么?”
“当然。”
在异乡看到熟悉人总是格外亲切,她们端着托盘在奚迟跟霍野旁边位置坐下,目光忍不住好奇地在霍野身上打量。
霍野感觉到了,冲她们友好地笑了笑。
短发护士问奚迟:“奚医生,这位是?”
奚迟抿了抿唇:“朋友。”
两个护士从他这反应察觉到了一丝非同寻常,凭她们对奚医生性格理解,他不可能来两天就有这么熟络朋友,不是本地人话,难道是专门跑来医院看他?
哪有普通朋友会做到这步啊。
另一个长头发护士眼睛弯成月牙:“不会是男朋友吧?”
奚迟表情一顿,还没开口解释,霍野就回答道:“我还在追他。”
“哇!”她们瞬间激动起来。
“追过来也太浪漫了。”
“要是我男朋友这样,我回去立马嫁给他。”
“不过奚医生可是很难追,”短发护士对霍野说,“就目前我们了解,无人生还。”
霍野笑得张扬:“那拜托你们帮我多说说好话了。”
“没问题,我觉得帅哥你很有戏!”
奚迟握着筷子,在旁边听得脸颊有点热。
这时,长头发护士说:“对了,你上次送花,是我第一次看奚医生拿回到办公室放着呢。”
气氛忽然间凝固了。
霍野眸光微微一动,接着故作受伤地望向奚迟。
奚迟表情不太自然地垂眸。
护士意识到了什么,忙道:“哎呀,不好意思,就当我没说过,”
“谢了。”霍野扯起唇角,“让我意识到要更努力了。”
奚迟一脸无奈,默默夹菜,心想着回去之后,不知道又会被她们传出什么样八卦。
吃过晚饭后,奚迟终于能够回去休息一下,之前累倒本院医生都返岗了,不出意外话,他应该可以明早再去换班。
霍野坚持要送他回去,两人走到医院楼下,看到一群人正在搭帐篷。
带队大叔认出霍野是刚才报名过志愿者人,挥了挥手:“小伙子!能过来帮个忙吗?”
霍野脚步停下来,略带犹豫地问奚迟:“可以等我一会儿么?”
“好。”
奚迟跟他一起走上前去,了解到临时搭建这些帐篷,原来是因为病房里危重患者已经快达到最大负荷,医院只能决定,将只需要输液或换药轻病人暂时安置在外。
这个时候,谁都不容易。
这种大型帐篷搭起来有点难度,霍野研究了一下,很快上了手,刚把一段帐杆在地脚上固定好,第二段杆便被递到了他眼前。
他抬头看着奚迟,知道劝对方别插手肯定没用,于是没多废话,直接拿过来接上了。
他们俩动作都很干脆利落,默不作声地相互配合着,一秒间隙都没耽误,行云流水般地把帐篷骨架搭好,撑起了内帐。
奚迟又立刻把外帐两个角递给了他,霍野目光越过蓬布落在他身上,其中难掩欣赏之意。
他感觉,跟奚医生这样人一块做事都是一种享受。
没几分钟,一个稳固帐篷就支好了,他们看旁边还有空地,就拿了东西向第二个进发。
搭建好骨架,霍野从里面扶着帐杆加固,奚迟钻进来给他递工具。
霍野才接过来,陡然感觉到手里握杆子抖动了一下,紧接着,来不及反应,失重坠落感猛烈袭来,地面上下颠簸颤动,让人难以站立,随时都会被晃倒。
余震来了!奚迟脑中闪过念头,在周围爆发惊叫声中和霍野飞快对视了一眼,伸出手想要拉他,一起从未来得及固定帐篷里出去。
而比他动作更快,是轰然塌陷棚顶。
与此同时,奚迟感觉自己被用力拽了过去,撞进了对方怀里,霍野手紧紧地按着他后脑勺,把他固定在胸前。
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,通过霍野胸口传来震动,奚迟能感觉到金属杆砸在对方背部重量,深蓝色蓬布掉下来蒙在他们头顶,眼前瞬间暗下来,如同天空坠落。
奚迟感觉到心脏剧烈地搏动,撞击着胸口,而耳边同时响着对方疾速有力心跳声,仿佛形成了一种奇妙共振。
天旋地转,人被扔进了自然洪流,只能无力地随之颠簸,十几秒钟就像一整年那样漫长。
震感消失后,霍野立即拨开身上杂物,把奚迟扶起来,看他有没有事。
四周重归光明,奚迟轻眯了下眼睛,然后对上了霍野关切目光。
“我还好。”
他边说着,边打量霍野身上,看见霍野外套被划破了好几道,尤其是肩膀上一道特别显眼。
“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看看。”他忙道。
霍野配合地脱了外套,他果然看见对方左肩胛骨位置,T恤上被血洇开了一小片。
奚迟凑过去揭开布料,感觉到霍野呼吸微微一顿。他观察了一下,伤口不算大,但稍有些深,像是被锐物划伤,还在往外渗血。
他胸口隐隐泛起酸涩,维持着声音平静道:“皮肤裂伤,有点深。”
“估计是被铁钩子划,”霍野看他眉头揪了起来,轻松地说,“没事儿。”
奚迟掌心收紧了:“什么没事?估计要缝三针,你跟我来。”
他少见语气中带着急迫,因为心里实在是缓和不下来。刚才要不是霍野反应迅速,把他挡在怀里,这伤在谁身上还不一定。
医院里因为刚才余震嘈杂成一片,奚迟带着霍野穿过走廊,进到治疗室,让他脱了上衣背对自己坐下。
他换了衣服准备好东西,把帘子刷地拉上了。
看着奚迟抿着唇动作流畅地戴手套,霍野不合时宜地有点心痒。
“脸转回去。”奚迟提醒道。
霍野只能略带不舍地扭头盯着墙面,奚迟先把他伤口周围血清理了,又用生理盐水冲了几遍,接着拿起双氧水。
“会有些痛。”
奚迟说着,把双氧水倒了上去,创口瞬间泛起了泡沫。
霍野一声没吭,奚迟感觉到自己手下肌肉微微绷紧了。
他胸口越来越酸,霍野明明什么都不知道,为什么就能跨越几百公里来找他,在危急关头不顾后果地保护他?
“其实,我对你来说还算不上熟悉吧。”
听见背后响起清冷声线,霍野一怔,接着闷笑道:“奚医生,你这么说我就太伤心了。”
“这是事实,”奚迟低头继续给他处理着伤口,“如果你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,值得么?”
那样话,他热爱音乐,所拥有那一群珍贵朋友,都将付之一炬。
霍野沉默了两秒,开口道:“我没考虑过值不值。”
奚迟动作一顿。
“我只考虑会不会后悔,如果没做一件事,未来可能会让我悔恨话,我就毫不犹豫地去做。要是我没来你却遇了险,那我一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懦夫。”
他说话时,奚迟感觉到他胸腔微微震动传到自己指尖,隔着橡胶手套,温热又有些痒。
“包括刚才地震时候,我真没想那么多。”霍野接着说,“潜意识让我那样行动,我就去了。所以你不用有心理负担,我是个很随性人,看上你就想追你,被你吸引就想靠近你。”
奚迟一时说不出话来,热度从手心自顾自地往上攀,他低垂眼睫飞快地颤了两下,出卖了他此刻慌张,好在没人看见。
“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……”霍野侧过脸,嘴角笑透着一丝痞气,“就亲我一下?”
奚迟表情微微一滞,收敛起眼中情绪,沉声道:“你转过去,不要污染消毒区域,我要准备缝针了。”
霍野低头笑了笑:“说真,奚大夫,回去后跟我约会吧,让我熟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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