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4 美国超强音(六)
两人很快敲响了隔壁房门,不一会儿,门后就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而后房门打开,一个长相敦厚、略有发胖的中青年男人出现在两人面前。
“你好,你们是……”顶着一头姜黄卷发的胖男人有些疑惑地问道。
“我们是隔壁房间的住客,我是凯拉,她是萨莉。”凯拉抢先回道,“琼纳斯·彼尔德是在这个房间吗?他是我们的队友,我们想找他商量下一轮比赛的事情。”
“噢,我就是琼纳斯。”听到两人的来意,琼纳斯立刻露出了笑容,连忙让了让身体,好让两人进来,一边说道,“你们先进来吧,我室友还没来,我也正想去拜访你们。对了,你们找我是想商量什么?我们现在就开始练习吗?”
“我们想把歌先定下来。”这次是伊莉接话,她边和凯拉走进去,边笑着补充道,“明天上午我们就要找声乐老师练习了不是吗?”
听到琼纳斯有提前练习的意向,伊莉还是挺开心的,毕竟,总有选手不愿意辛苦排练,自信自己怎么都可以通过选拨,而他们可能也确实有这个实力,即使团队表现不佳,他们也能发挥不错,但在伊莉的角度,她还是希望队友们能好好练习,呈现出一场绝佳的表演——而她会尽力成为其中最好的一个。
“当然,当然。”琼纳斯连连点头,随手带上门,又招待两人在小沙发上坐下,自己则搬了书桌边的温莎椅到两人边上,围着茶几一起坐下,“所以,你们擅长什么类型的歌?我比较喜欢约翰·梅尔的歌,乡村流行都可以。”
“我们也喜欢流行,但我们更偏爱惠特尼·休斯顿的歌,比如她的经典曲目《一无所有》,我觉得这首歌很适合我们一起唱,和声部分可以直接参考原曲。”凯拉没怎么掩饰就说出了她的理想曲目,“萨莉还说,你也不会反对我们选惠特尼的歌,你觉得呢?”
“我才没有那么说呢。”伊莉笑着摇摇头——凯拉凭空甩来一个大锅,把她的个人偏好变成了仿佛两个人共同的选择,这种小花招真是太不厚道了。
伊莉的原话只是应和一下凯拉,不想让凯拉下不来台而已,而且用了“应该”这种表示可能猜测的词,但凯拉却无视了这些,让她变成了咄咄逼人的那一个,这让伊莉也升起了不满之心。但这种小黑锅真的争论起来又太难看了,于是伊莉也只能笑笑,看似玩笑却坚决地否定了凯拉的说法,又进一步解释道,“我只是觉得惠特尼很受欢迎而已,选歌这种事应该我们一起做决定,不是吗?”
既然凯拉有意陷害她,伊莉也不准备给对方留面子了,尊重是相互的,凯拉工于心计,伊莉也不会束手就擒——对于所有小算计,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完完全全地摊在太阳底下,开诚公布地解决问题。这只是个真人秀,又不是宫廷权谋,选手们之间都是平等的,各自的想法没必要藏着掖着,即使节目组对选手们可能有所偏爱,也不至于干涉这些。
“……”伊莉的直言让凯拉脸上显出了几分尴尬,但她也明白不能为了这种小事起争执,就像她以为能让伊莉借此吃个暗亏一样,现在却只能让她自己吃了个小苦头,她只能补救般地说一句,“那琼纳斯,你的想法呢?你知道,我完全尊重你的想法。”
如果凯拉坚持“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”,那伊莉完全可以复述出原话大意“他应该不会反对惠特尼,但我们还是应该问问他的想法”,这样一来,就是凯拉彻底理亏了。所幸凯拉理智尚存,按捺住了自己心中的不爽,选择了相对明智的做法。
“我其实都可以,但我不是很擅长惠特尼的歌。”琼纳斯好脾气地说道——在听到凯拉一开始那么说时,他当然是有点郁闷的,但在伊莉解释之后,他就释怀了,于是又好说话了。
“我也很喜欢约翰·梅尔,他的吉他弹得太棒了。”伊莉也略过了刚才不太愉快的一幕,配合地接下去道,“但是,琼纳斯,歌单里没有梅尔的歌,你有其他喜欢或者擅长的歌手吗?”
“啊,这样吗?”琼纳斯挠了挠脑袋,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,“我还没来得及看歌单,你知道,我其实也才到不久。或者,我看看,嗯,惠特尼的歌也行,我其实很喜欢她,但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唱好她的歌。”
“没关系,多练习一下就好了。”凯拉鼓励道。
身在与人打交道的职业,她完全知道该怎么让别人高兴,否则,她又凭什么得到丰厚的小费呢。比起菲薄的薪水,小费才是招待这一职业的重要收入,只是她先前没有像对待出手阔绰的客人一样对待自己的队友,态度上多少就有些怠慢。
但是,在需要达成自己目的的时候,她也能让自己变得很讨喜,“我想,你能通过评委们苛刻的海选来到这里,唱得一定很好,只要稍加练习,我们一定能通过比赛!说真的,连西蒙那关你都能通过,还有什么能阻拦你呢?”
“嗯,那好吧……”琼纳斯有点被说服了,“不过,西蒙那关准确来说我并没有通过,我只得到了宝拉和兰迪的yes,西蒙给了我no。”说到这里,琼纳斯有点沮丧。
“我也是,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凯拉耸了耸肩,撇嘴道,“说真的,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得到那个刻薄鬼的好评呢?我们只要通过这两轮,就再也不用见到他了!”
“嗯!”琼纳斯备受鼓舞,重重地对凯拉点了点头,完全赞同凯拉的说法。
“……”伊莉在边上心情复杂,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为西蒙说两句好话,毕竟,按照凯拉的说法,她也算是世界上为数不多得到西蒙好评的选手了……
伊莉认真地想了想,到底没有为西蒙出声。
类比公司里其他同事讨伐无良上司的时候,自己冒头说一句上司其实没那么糟,这也太不合群了。这既不能真的改变别人的观点,又不会被人认为是理智公允,搞不好还会给自己招来其他人的反感和敌视。
甚至,对上司自己来说,被手下人背后吐槽两句也再正常不过。哪个上司没被手下私底下骂过呢?只要骂过之后,还能好好干活,给自己创造业绩,那怎么骂都无所谓。所以,最好的做法还是默默做壁花,好好工作,对得起上司的赏识就行了。
尤其是西蒙这种,既然走的就是毒舌路线,那被选手们私下吐槽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,甚至,某种程度上,没吐槽过西蒙的选手才是少数。但再吐槽又怎样呢?西蒙还是业界大佬,而选手们还是兢兢业业努力进入业内的小透明,大概西蒙自己都不care这种小事吧。
“那,我们就定下来是《一无所有》?”在一起吐槽了西蒙之后,凯拉和琼纳斯的立场仿佛拉近了不少,凯拉轻松高兴地向对方确认道。
“嗯。”琼纳斯点了点头,但脸上仍有踌躇的神色。
“《一无所有》太经典了,演唱难度本来就很高,我们还得考虑怎么唱和声。”伊莉说出了琼纳斯的隐忧,“特别是,惠特尼在高音上的演绎太完美了,我们很难让评委惊艳。”
“可是歌单里的哪首歌不经典,哪首歌演绎得不完美?”凯拉反问。
如果说她先前对自己的选择还有点底气不足,但在得到了琼纳斯的首肯后,二比一,她有自信让对方妥协,在事情僵持不下的时候,少数服从多数是最常见的解决方法。
“好吧,如果你这么说的话。”伊莉微微皱眉,见另一个队友仿佛没有异议,她干脆也不再多说什么——惠特尼的歌曲中,高音处理得相当精妙,如果说玛利亚·凯丽还被人诟病过是三段嗓,那惠特尼的高音质量就是无可挑剔了。
作为男歌手,琼纳斯在这方面应该是天生弱势的,当然,如果他是天赋出众的男高音那当然另说。不过,既然琼纳斯自己都不在意,伊莉也不想为他争取什么。唯一让伊莉在意的,就是凯拉会不会就这么一直强势下去。
定下了三人的演唱歌曲,话题很快来到了下一个阶段。
“那我们到时候怎么唱?”琼纳斯问道,“歌词怎么分?和声怎么配合?”
“我们先看各自擅长的吧,我比较擅长高音,我想唱高潮部分。”凯拉理所当然地说道,高潮部分是感情最充沛、最能打动人,一般也是最有发挥空间的,说完后,她还关心了一下对方,“你呢?你擅长哪个声部?”
“我擅长中低音,高音我也能唱,但唱得不是很好。”琼纳斯感觉有点怪怪的,但他也没意识到凯拉的话中有什么明显问题,唱自己擅长的好像挺对。
“等等。”伊莉最担心的问题出现了,“我认为我们不是一个真的乐队,不应该按照高音部、中音部、低音部来分,我们应该给每个人发挥的机会,大家轮流唱每个部分。”
“但这样不适合吧。”凯拉笑着说道,“我觉得我们应该发挥各自的长处,把自己能唱得唱到最好,而不是唱自己不擅长的部分,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,不是吗?”
“那擅长的部分重合了怎么办?”伊莉也笑了,凯拉的话乍一听没问题,但细思之后,就可以发现她的真正目的了,伊莉不准备把最有发挥余地的部分让出去,但也不想就此争执,只是反问道,“撇开技巧不谈,我擅长中高音,你擅长高音,我们的部分该怎么分配呢?”
如果凯拉说,既然这样,她擅长高音,伊莉擅长中高音,那么就把中音部分全交给伊莉,高音部分全部由她,这很公平这种话,那伊莉才会被对方的厚颜震惊,不过,只要有点羞耻心的人,都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赤裸裸。
“……”凯拉也是,她再贪心也说不出这种话,这也太无耻了,简直把无耻放在了台面上。如果评委问起来,你们的歌词是怎么分配的,按照那么回答,评委们肯定会用异样目光看她。但就让她这么妥协,按照伊莉所说的轮流演唱,把原本都属于自己的好处让出去,凯拉还是有点不甘心,所以她勉强道,“那应该看谁唱得更好,我们毕竟是团队,要为整体效果负责,再说,不管高音、中音还是低音,都一样发挥,没什么差别。”
“……”没什么差别的话,你那么争取高潮部分干嘛?伊莉耸耸肩,懒得吐槽了,但对凯拉的提议倒没什么意见,只要凯拉自己别后悔就行,“没错,我完全赞成,我们是团队。那我们先把和声放一边,先简单分下歌词,大家一起过一遍?有分歧的练完之后再调整?”
“行。”凯拉松了口气,终于解决这个难题了,这样一来,就算评委问起歌词分配问题,用谁唱得好就负责那一部分来回答,就得体多了,而且也变相宣扬了自己的实力。
十分钟后,凯拉后悔了。
这是一次简单的练习,所以没有伴奏和配乐,只是清唱。
琼纳斯最先开始,他在心里回想了一下旋律,很快就轻轻唱了起来,“Sharemylife,takemeforhatIam/CauseI’llneverchangeallmycolorsforyou……”
轻柔优美的歌声在房间里静静响起,男性低沉微哑的嗓音让歌声中多了一分无形的忧郁。如果说惠特尼的歌声像一缕怡人的春风,带着雨后自然清新的花香,轻轻慢慢地吹入了人们心中,那琼纳斯的歌声就像夜半时分的男子独唱,让人能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淡淡伤怀。
唯一遗憾的是,可能没有配乐的缘故,加上这首歌实在太过遥远,琼纳斯在歌词上有些走音,在歌词的转折上略微生硬,破坏了那种无形的意境。
琼纳斯唱完后,凯拉紧接着打开了歌喉,她刚才主动请缨,要求和琼安斯一起唱第一段主歌,所以第一段主歌的后半部分就交给了她,“Takemylove,I’llneveraskfortoomuch/Justallthatyouareandeverythingthatyoudo……”
伊莉坐在边上认真倾听着,她的第一感想是,凯拉选这首歌不是没理由的,她对这首歌确实非常熟悉,在没有伴奏的情况下,几乎完全没有走音,这是非常了不起的。
但是,她的嗓音质感远不如惠特尼,唱的时候也有些过于刻意了,她想表现出那种安静又深情的感觉,但却给人一种用力过度的微妙尴尬之感。哪怕她在旋律节奏上比琼纳斯做得好,但真要评价起来,多数人还是会喜欢琼纳斯的版本——后者是一道尚未完成的珍馐,但未来非常可期,而前者则是一碗精心烹制的小白菜,做得再好,也是随处可见的小白菜。
凯拉对自己的表现倒挺满意的,尤其在琼纳斯的一些走音对比下,她自认唱得毫无瑕疵。
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自大,但在模仿惠特尼的唱法上,她觉得自己说不上青出于蓝,但也有惠特尼的八分水准了,尤其这是在没有伴奏、没有录音室后期修音的情况下。
第一段主歌之后,是第二段主歌,在琼纳斯之后,凯拉仍负责后半段的歌词:
“Can’trunfrommyself
There’snoheretohide——”
最后一个音是个小高音,凯拉忘我地唱了上去,飙出了长长的海豚音。
这倒确实是和惠特尼有所不同了,惠特尼的唱法是融入了美声和通俗唱腔的混合唱法,所以高音的质量都极其出色,是真假混音,有种浑圆饱满之感,但缺陷是牺牲了音域上限,当然,惠特尼本身的音域是非常广的,横跨了五个八度,但要唱到五个八度,就不可能保持这种浑厚感了,但这不妨碍她巅峰时期“美国第一嗓”“美利坚之声”的美誉。
相对而言,凯拉的这种唱法其实有点类似于玛利亚·凯丽了,后者就是以这种洛可可式唱腔的海豚音闻名,但缺陷就是音色偏薄偏尖,由于海豚音本就是哨音,所以有人讽刺这种唱法和尖叫没差别,但玛利亚的厉害之处就在于,她可以用海豚音说单词,而不像一般歌手那样纯粹地拉高声调。可见,diva都是各有各的强悍,一般人只能甘拜下风了。
当然,凯拉唱得绝对没有玛利亚好,如果说玛利亚的高音刻薄地说是单薄尖锐,那凯拉的高音不刻薄地说就是嘶声力竭了。她确实唱到了那个音上,但她唱得并不容易,连脸颊都有些微微涨红——既没有天生宽广的音域,又没有歌唱技巧的补足,要唱这种有难度的歌,特别是有原歌手珠玉在前,真的是非常为难的事情。
也许,唯一对凯拉来说比较幸运的就是她本人没有察觉到这一点,自我感觉相当不错,所以,在唱完了这句小露一手的歌词后,就略带得意地看向了伊莉。
说实话,她并不觉得自己唱得比惠特尼还好,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,但她也有信心自己比大多数翻唱者来得好。惠特尼的歌曲是那么难唱,不是所有人都能唱出那种直击灵魂深处的感觉,她自认自己已经是翻唱者中的佼佼者了。
这并不是凯拉的自恋,事实上,在高音之外,凯拉的节奏和音准表现得相当出色,确实胜过了大多数业余歌手,但她最大的失策就是,遇到了一个比她唱得更好的人,即使这是很小概率的事情,但这确实发生了……
一般来说,两段主歌之后是副歌,也就是高潮,再之后则是过渡句,然后重复副歌主歌,再收尾,这是流行歌曲最常见的结构了。
在两人唱完主歌之后,伊莉获得了先唱副歌的机会——凯拉对自己的唱功有信心,她不介意让对方先唱,然后再用自己的歌来证明,自己才是唱得更好的那个!
“Don’tmakemecloseonemoredoor/Idon’tannahurtanymore……”
“Stayinmyarmsifyoudare/OrmustIimagineyouthere……”
一句强劲有力的歌词从伊莉喉间吐出,那情感丰沛又游刃有余的连续高音让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一句短短的歌词,在close一词上达到最高潮,又自然流畅地急转直下,然后在下一句的arms继续攀上高峰,又即刻落到低处……
那一瞬狂飙又清澈饱满的高音、那挥洒自如的高低切换、那沉稳有力的气息,甚至歌词中隐约展现得不顾一切,都让人在浑身激动战栗之余,更深刻地意识到两者唱功的差距!
用一个词形容——高下立现!
“Don’talkaayfromme……”
“Ih□□enothing!nothing!nothing!”
伊莉没有在意两人的复杂心情,在唱歌时,她是全然专注的!
副歌的结尾,最后的三连叹中,她更是唱出了整首歌的最高潮!
明明是没有伴奏的清唱,却仿佛有无声的伴奏在房间里响起,给人振聋发聩之感!
“IfIdon’th□□eyou,you,you,you,you……”
直到一个无比轻柔的收尾,仿佛情人枕畔的表白,温柔的呢喃,矢志不渝的承诺……
这一刻,两人终于在这长长的收尾中回过神来。
之后,就是回到主歌了,但此时,两人都没有了唱下去的兴致。
还有什么比自己在努力时,对手却已经获得成功更令人沮丧呢?
那就是对手毫不费力地获得了成功!
即使知道对手也曾兢兢业业,但此刻巨大的失落人几乎能让任何人就此垮掉!
琼纳斯张了张嘴,理智告诉他应该继续唱下去,接下来是他的部分了,但在感情上,他也清楚地意识到,自己唱得和对方唱得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。如果再这样无知无觉地唱下去,他自己都会感到羞耻!果然还是对这首歌不够熟悉吗?多练习一下会比较好吧?这么想着,琼纳斯默默闭上了嘴,没有和凯拉交汇一个眼神。
他当然明白凯拉的打算,也明白这两个女孩间的明暗交锋,他不关心她们怎么分配属于她们的歌词,只要不影响他自己发挥就行,当然,也有他本身就笨拙不擅处理这种事的原因,让他只能茫然地隔岸观火,对此时发生的一切都束手无策。
凯拉比琼纳斯好不到哪里,甚至,她遭受的打击比对方还大!
对她来说,自己对这首歌本是十拿九稳的,她有自信能凭借这首歌从选手们中脱颖而出。事实上,看到行程表后短短的歌单里出现了这首歌时,凯拉是那么兴奋、那么惊喜。
她知道,自己的机会来了——这是她提前准备过的歌曲,本来是准备在后续的比赛中表演的,却没想到在这一轮就能用上。她精心准备了数十首歌曲,就像大多数选手一样,即使把提前唱掉了这首歌,她在以后的比赛中仍有非常多的备选歌曲。
但是,现实却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打击。
她那么自信自己能唱得好的歌,对比对方的演唱,差距竟然这么明显。
哪怕她还没有开始唱副歌部分,但她也知道自己唱得怎么样——在她发挥最好的时候,都唱不出对方的这种质感。即使她再不服气、再不死心,这点品鉴能力她还是有的。她可以接受自己唱得不如惠特尼,这是理所当然的,但她不能接受自己唱得还不如对方随便唱唱。
事实上,伊莉并没有随便唱唱,即使时间有限,伊莉还是尽力揣摩了一下这首歌的情感,挖掘了自己与这首歌的共鸣,再加上这首歌伊莉确实练过——惠特尼的歌实在太经典了,她的混音值得每一个歌手学习——所以才能唱出这种感觉。
然而,凯拉却没有意识到伊莉的这种心路历程。
在她看来,事实就是自己唱得不如对方。
自己输得彻彻底底。
即使自己无视这种差距,固执地再唱一遍副歌,也不过徒增羞辱而已。
想到这里,凯拉心中就满是沮丧、失落、茫然,以及淡淡的怨恨。
自己的自信,自己的努力,在对方的演唱之下,就是这么不堪一击吗?
明明,应该让队友刮目相看的是她,而不是这个不知客气为何物的女孩……
“琼纳斯?”伊莉没发现对面两人已经饱受打击,在她看来,这只是自己在团队中展示一下自身实力,以此获得队友的肯定和尊重而已。她也有信心自己能唱得比凯拉更好,但也想不到凯拉会丧气到这种地步,就连琼纳斯都受到了影响。
“啊…嗯……”琼安斯胡乱地点了点头,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,张了张嘴,却半晌没有开口,最后支支吾吾地说道,“我觉得我们先自己练习一下,再一起排练比较好……”
“对,我们确实应该这么做,但我们不应该先确定各自的歌词吗?这样才能着重练习啊。”伊莉不理解两人的心情,换做是她,被其他人吊打,最多咬牙赢回来,就算努力到死也赢不回来,也绝不会认输。输赢是结果,可以坦然接受,但认输是心态,心态一崩就再难重铸了。
“……”对啊,分配歌词,他们此时的目的就是这个,但是,面对这种差距悬殊的实力,两人一时半会儿都有点缓不过来。
琼纳斯抬头看向凯拉,有歌词之争的是她们俩,与他无关,而被注视的凯拉嘴唇蠕动片刻,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,就这么认输吗?把选择歌词的权力交到对方手中?
片刻前的自己是那么自信,信誓旦旦地说谁唱得好就谁唱,但此刻的她却恨不得把那些话塞回自己的喉咙里!但让她开口唱下去也是绝对不行的,那样的话就是坐实对方比她唱得好了,现在她还没唱,一切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吧。
“那个……”想到自己要说的话,凯拉就不由面红耳赤,“我觉得我们轮流唱吧,这是最公平的做法,可以吗?”
说着这样妥协的话,凯拉心中却倍感耻辱——要是对方现在就滚出比赛就好了,最好她出点什么事,让警察直接把她带走,让她狼狈地离开,就像曾经那些参赛前犯过事的选手。
但即便在心里如此诅咒,面上她还是得放低姿态求和,这让凯拉越发不甘心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伊莉痛快地说道。
在凯拉不可置信的目光中,伊莉轻松地点了点头。
从凯拉的反应中,伊莉意识到自己唱得一定比她好,不然凯拉不会就这么示弱。在这种情况下,伊莉虽然可以乘胜追击,像凯拉说得那样谁唱得好谁来,自己分走最大一块蛋糕,但这样就有点把事做绝了。
现在自己是优势方,伊莉也有信心在正式比赛时成为发挥最好的那一个,既然这样,就不妨把利益让出去一点。
说得再心机一点,伊莉一个人唱副歌,评委们只会觉得她唱得好,但和凯拉一起唱,评委们就会觉得她不但唱得好,更重要的是唱得比凯拉还要好,凯拉得到的评价越高,她得到的评价只会更高。
再者,一旦伊莉占据了所有副歌歌词,以凯拉的性格,难道会就这么认了吗?
不,绝对不会!
即使和凯拉才相处了一个下午都不到,伊莉也知道对方不是那种好说话的人。
那时,光脚的是凯拉,穿鞋的是伊莉,难保凯拉不会到评委面前告一状,伊莉相信,那种情况下,凯拉绝对做得出这种事。
伊莉不想被对方脱下水,只想好好比赛,好好发挥,所以见好就收,并不想得理不饶人——比赛会教凯拉做人的,伊莉唱得比凯拉好,但唱得比凯拉好的绝不止伊莉一个人。
哪怕凯拉侥幸通过了这一轮,在以后的比赛中,她早晚还是会继续折戟的。
“那么,两轮副歌,我们谁先谁后?”伊莉状似宽容地问道。
“……”对方态度这么好,凯拉都有点受宠若惊了!她知道,女孩绝不是那种好说话、好欺负的人,相反,在一些问题上,对方甚至有些寸步不让的意思,但现在,听她的语气,好像不但愿意和她轮流来,还愿意把选择先后的权力交给自己?
她该死的是圣人吗?这种时候反而这么好脾气了?!
扪心自问,凯拉自己是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的,换成自己,她早就耀武扬威了——凯拉对自己的认识还是有点清醒的,虽然对自己的实力是有点误解吧,但作为一个招待,她还是知道自己确实有点看人下菜的意思,正因为如此,女孩这时表现出来的大度才更让她惊奇,也更让她心情复杂……
这一瞬,凯拉认真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得寸进尺,但抬头看了看女孩仿佛含着笑的眼睛,凯拉总觉得那里写满了不好惹,就像在说“你给我识相点,不要给老娘给脸不要脸……”,想到这里,凯拉也萎了,不敢张狂,反而有些弱弱地说道,“你先唱就行,我都可以。”
“嗯,你不想先唱吗?”伊莉倒是真的惊讶了,她还以为,在自己释出善意的情况下,凯拉会理所当然地选择先唱呢,毕竟有先入为主的优势。她没想到,凯拉已经被她在“不知不觉”中恐吓了一回了,所以现在非常谨小慎微。如果伊莉知道自己有这样的“威慑力”,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的。
“我可以吗?”凯拉听出伊莉好像有这个意思,又是惊喜,又是惴惴,还有点不敢相信。
“当然。”伊莉露出了爽快的笑容——她先唱的话,评委们会觉得她唱得好,轮到凯拉唱的时候,大概会觉得凯拉唱得差,或者不够好;但凯拉先唱的话,评委们也许会觉得凯拉唱的不错,再轮到她时,就会觉得她唱得更好,更不错。
有对比才有差距,无论对伊莉还是对凯拉,这都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。
从本心上来说,伊莉不太欣赏凯拉的性格和为人,但既然凯拉已经服软,伊莉也不想赶尽杀绝,能双赢的话为什么不呢?再说,比赛能晋级的就那么多人,比起完全不确定的人,至少伊莉对凯拉已经有所了解,凯拉晋级对伊莉也没坏处。
现在她能赢凯拉一次,以后就能赢第二次。
“那我先唱吧。”凯拉脸上露出了笑意,心中又是妒忌又是感激,五味杂陈。
“行。”伊莉愉快地点头,“那我们再商量下具体歌词分配吧。”
“好。”两人纷纷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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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然,当然。”琼纳斯连连点头,随手带上门,又招待两人在小沙发上坐下,自己则搬了书桌边的温莎椅到两人边上,围着茶几一起坐下,“所以,你们擅长什么类型的歌?我比较喜欢约翰·梅尔的歌,乡村流行都可以。”
“我们也喜欢流行,但我们更偏爱惠特尼·休斯顿的歌,比如她的经典曲目《一无所有》,我觉得这首歌很适合我们一起唱,和声部分可以直接参考原曲。”凯拉没怎么掩饰就说出了她的理想曲目,“萨莉还说,你也不会反对我们选惠特尼的歌,你觉得呢?”
“我才没有那么说呢。”伊莉笑着摇摇头——凯拉凭空甩来一个大锅,把她的个人偏好变成了仿佛两个人共同的选择,这种小花招真是太不厚道了。
伊莉的原话只是应和一下凯拉,不想让凯拉下不来台而已,而且用了“应该”这种表示可能猜测的词,但凯拉却无视了这些,让她变成了咄咄逼人的那一个,这让伊莉也升起了不满之心。但这种小黑锅真的争论起来又太难看了,于是伊莉也只能笑笑,看似玩笑却坚决地否定了凯拉的说法,又进一步解释道,“我只是觉得惠特尼很受欢迎而已,选歌这种事应该我们一起做决定,不是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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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”伊莉的直言让凯拉脸上显出了几分尴尬,但她也明白不能为了这种小事起争执,就像她以为能让伊莉借此吃个暗亏一样,现在却只能让她自己吃了个小苦头,她只能补救般地说一句,“那琼纳斯,你的想法呢?你知道,我完全尊重你的想法。”
如果凯拉坚持“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”,那伊莉完全可以复述出原话大意“他应该不会反对惠特尼,但我们还是应该问问他的想法”,这样一来,就是凯拉彻底理亏了。所幸凯拉理智尚存,按捺住了自己心中的不爽,选择了相对明智的做法。
“我其实都可以,但我不是很擅长惠特尼的歌。”琼纳斯好脾气地说道——在听到凯拉一开始那么说时,他当然是有点郁闷的,但在伊莉解释之后,他就释怀了,于是又好说话了。
“我也很喜欢约翰·梅尔,他的吉他弹得太棒了。”伊莉也略过了刚才不太愉快的一幕,配合地接下去道,“但是,琼纳斯,歌单里没有梅尔的歌,你有其他喜欢或者擅长的歌手吗?”
“啊,这样吗?”琼纳斯挠了挠脑袋,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,“我还没来得及看歌单,你知道,我其实也才到不久。或者,我看看,嗯,惠特尼的歌也行,我其实很喜欢她,但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唱好她的歌。”
“没关系,多练习一下就好了。”凯拉鼓励道。
身在与人打交道的职业,她完全知道该怎么让别人高兴,否则,她又凭什么得到丰厚的小费呢。比起菲薄的薪水,小费才是招待这一职业的重要收入,只是她先前没有像对待出手阔绰的客人一样对待自己的队友,态度上多少就有些怠慢。
但是,在需要达成自己目的的时候,她也能让自己变得很讨喜,“我想,你能通过评委们苛刻的海选来到这里,唱得一定很好,只要稍加练习,我们一定能通过比赛!说真的,连西蒙那关你都能通过,还有什么能阻拦你呢?”
“嗯,那好吧……”琼纳斯有点被说服了,“不过,西蒙那关准确来说我并没有通过,我只得到了宝拉和兰迪的yes,西蒙给了我no。”说到这里,琼纳斯有点沮丧。
“我也是,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凯拉耸了耸肩,撇嘴道,“说真的,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得到那个刻薄鬼的好评呢?我们只要通过这两轮,就再也不用见到他了!”
“嗯!”琼纳斯备受鼓舞,重重地对凯拉点了点头,完全赞同凯拉的说法。
“……”伊莉在边上心情复杂,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为西蒙说两句好话,毕竟,按照凯拉的说法,她也算是世界上为数不多得到西蒙好评的选手了……
伊莉认真地想了想,到底没有为西蒙出声。
类比公司里其他同事讨伐无良上司的时候,自己冒头说一句上司其实没那么糟,这也太不合群了。这既不能真的改变别人的观点,又不会被人认为是理智公允,搞不好还会给自己招来其他人的反感和敌视。
甚至,对上司自己来说,被手下人背后吐槽两句也再正常不过。哪个上司没被手下私底下骂过呢?只要骂过之后,还能好好干活,给自己创造业绩,那怎么骂都无所谓。所以,最好的做法还是默默做壁花,好好工作,对得起上司的赏识就行了。
尤其是西蒙这种,既然走的就是毒舌路线,那被选手们私下吐槽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,甚至,某种程度上,没吐槽过西蒙的选手才是少数。但再吐槽又怎样呢?西蒙还是业界大佬,而选手们还是兢兢业业努力进入业内的小透明,大概西蒙自己都不care这种小事吧。
“那,我们就定下来是《一无所有》?”在一起吐槽了西蒙之后,凯拉和琼纳斯的立场仿佛拉近了不少,凯拉轻松高兴地向对方确认道。
“嗯。”琼纳斯点了点头,但脸上仍有踌躇的神色。
“《一无所有》太经典了,演唱难度本来就很高,我们还得考虑怎么唱和声。”伊莉说出了琼纳斯的隐忧,“特别是,惠特尼在高音上的演绎太完美了,我们很难让评委惊艳。”
“可是歌单里的哪首歌不经典,哪首歌演绎得不完美?”凯拉反问。
如果说她先前对自己的选择还有点底气不足,但在得到了琼纳斯的首肯后,二比一,她有自信让对方妥协,在事情僵持不下的时候,少数服从多数是最常见的解决方法。
“好吧,如果你这么说的话。”伊莉微微皱眉,见另一个队友仿佛没有异议,她干脆也不再多说什么——惠特尼的歌曲中,高音处理得相当精妙,如果说玛利亚·凯丽还被人诟病过是三段嗓,那惠特尼的高音质量就是无可挑剔了。
作为男歌手,琼纳斯在这方面应该是天生弱势的,当然,如果他是天赋出众的男高音那当然另说。不过,既然琼纳斯自己都不在意,伊莉也不想为他争取什么。唯一让伊莉在意的,就是凯拉会不会就这么一直强势下去。
定下了三人的演唱歌曲,话题很快来到了下一个阶段。
“那我们到时候怎么唱?”琼纳斯问道,“歌词怎么分?和声怎么配合?”
“我们先看各自擅长的吧,我比较擅长高音,我想唱高潮部分。”凯拉理所当然地说道,高潮部分是感情最充沛、最能打动人,一般也是最有发挥空间的,说完后,她还关心了一下对方,“你呢?你擅长哪个声部?”
“我擅长中低音,高音我也能唱,但唱得不是很好。”琼纳斯感觉有点怪怪的,但他也没意识到凯拉的话中有什么明显问题,唱自己擅长的好像挺对。
“等等。”伊莉最担心的问题出现了,“我认为我们不是一个真的乐队,不应该按照高音部、中音部、低音部来分,我们应该给每个人发挥的机会,大家轮流唱每个部分。”
“但这样不适合吧。”凯拉笑着说道,“我觉得我们应该发挥各自的长处,把自己能唱得唱到最好,而不是唱自己不擅长的部分,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,不是吗?”
“那擅长的部分重合了怎么办?”伊莉也笑了,凯拉的话乍一听没问题,但细思之后,就可以发现她的真正目的了,伊莉不准备把最有发挥余地的部分让出去,但也不想就此争执,只是反问道,“撇开技巧不谈,我擅长中高音,你擅长高音,我们的部分该怎么分配呢?”
如果凯拉说,既然这样,她擅长高音,伊莉擅长中高音,那么就把中音部分全交给伊莉,高音部分全部由她,这很公平这种话,那伊莉才会被对方的厚颜震惊,不过,只要有点羞耻心的人,都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赤裸裸。
“……”凯拉也是,她再贪心也说不出这种话,这也太无耻了,简直把无耻放在了台面上。如果评委问起来,你们的歌词是怎么分配的,按照那么回答,评委们肯定会用异样目光看她。但就让她这么妥协,按照伊莉所说的轮流演唱,把原本都属于自己的好处让出去,凯拉还是有点不甘心,所以她勉强道,“那应该看谁唱得更好,我们毕竟是团队,要为整体效果负责,再说,不管高音、中音还是低音,都一样发挥,没什么差别。”
“……”没什么差别的话,你那么争取高潮部分干嘛?伊莉耸耸肩,懒得吐槽了,但对凯拉的提议倒没什么意见,只要凯拉自己别后悔就行,“没错,我完全赞成,我们是团队。那我们先把和声放一边,先简单分下歌词,大家一起过一遍?有分歧的练完之后再调整?”
“行。”凯拉松了口气,终于解决这个难题了,这样一来,就算评委问起歌词分配问题,用谁唱得好就负责那一部分来回答,就得体多了,而且也变相宣扬了自己的实力。
十分钟后,凯拉后悔了。
这是一次简单的练习,所以没有伴奏和配乐,只是清唱。
琼纳斯最先开始,他在心里回想了一下旋律,很快就轻轻唱了起来,“Sharemylife,takemeforhatIam/CauseI’llneverchangeallmycolorsforyou……”
轻柔优美的歌声在房间里静静响起,男性低沉微哑的嗓音让歌声中多了一分无形的忧郁。如果说惠特尼的歌声像一缕怡人的春风,带着雨后自然清新的花香,轻轻慢慢地吹入了人们心中,那琼纳斯的歌声就像夜半时分的男子独唱,让人能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淡淡伤怀。
唯一遗憾的是,可能没有配乐的缘故,加上这首歌实在太过遥远,琼纳斯在歌词上有些走音,在歌词的转折上略微生硬,破坏了那种无形的意境。
琼纳斯唱完后,凯拉紧接着打开了歌喉,她刚才主动请缨,要求和琼安斯一起唱第一段主歌,所以第一段主歌的后半部分就交给了她,“Takemylove,I’llneveraskfortoomuch/Justallthatyouareandeverythingthatyoudo……”
伊莉坐在边上认真倾听着,她的第一感想是,凯拉选这首歌不是没理由的,她对这首歌确实非常熟悉,在没有伴奏的情况下,几乎完全没有走音,这是非常了不起的。
但是,她的嗓音质感远不如惠特尼,唱的时候也有些过于刻意了,她想表现出那种安静又深情的感觉,但却给人一种用力过度的微妙尴尬之感。哪怕她在旋律节奏上比琼纳斯做得好,但真要评价起来,多数人还是会喜欢琼纳斯的版本——后者是一道尚未完成的珍馐,但未来非常可期,而前者则是一碗精心烹制的小白菜,做得再好,也是随处可见的小白菜。
凯拉对自己的表现倒挺满意的,尤其在琼纳斯的一些走音对比下,她自认唱得毫无瑕疵。
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自大,但在模仿惠特尼的唱法上,她觉得自己说不上青出于蓝,但也有惠特尼的八分水准了,尤其这是在没有伴奏、没有录音室后期修音的情况下。
第一段主歌之后,是第二段主歌,在琼纳斯之后,凯拉仍负责后半段的歌词:
“Can’trunfrommyself
There’snoheretohide——”
最后一个音是个小高音,凯拉忘我地唱了上去,飙出了长长的海豚音。
这倒确实是和惠特尼有所不同了,惠特尼的唱法是融入了美声和通俗唱腔的混合唱法,所以高音的质量都极其出色,是真假混音,有种浑圆饱满之感,但缺陷是牺牲了音域上限,当然,惠特尼本身的音域是非常广的,横跨了五个八度,但要唱到五个八度,就不可能保持这种浑厚感了,但这不妨碍她巅峰时期“美国第一嗓”“美利坚之声”的美誉。
相对而言,凯拉的这种唱法其实有点类似于玛利亚·凯丽了,后者就是以这种洛可可式唱腔的海豚音闻名,但缺陷就是音色偏薄偏尖,由于海豚音本就是哨音,所以有人讽刺这种唱法和尖叫没差别,但玛利亚的厉害之处就在于,她可以用海豚音说单词,而不像一般歌手那样纯粹地拉高声调。可见,diva都是各有各的强悍,一般人只能甘拜下风了。
当然,凯拉唱得绝对没有玛利亚好,如果说玛利亚的高音刻薄地说是单薄尖锐,那凯拉的高音不刻薄地说就是嘶声力竭了。她确实唱到了那个音上,但她唱得并不容易,连脸颊都有些微微涨红——既没有天生宽广的音域,又没有歌唱技巧的补足,要唱这种有难度的歌,特别是有原歌手珠玉在前,真的是非常为难的事情。
也许,唯一对凯拉来说比较幸运的就是她本人没有察觉到这一点,自我感觉相当不错,所以,在唱完了这句小露一手的歌词后,就略带得意地看向了伊莉。
说实话,她并不觉得自己唱得比惠特尼还好,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,但她也有信心自己比大多数翻唱者来得好。惠特尼的歌曲是那么难唱,不是所有人都能唱出那种直击灵魂深处的感觉,她自认自己已经是翻唱者中的佼佼者了。
这并不是凯拉的自恋,事实上,在高音之外,凯拉的节奏和音准表现得相当出色,确实胜过了大多数业余歌手,但她最大的失策就是,遇到了一个比她唱得更好的人,即使这是很小概率的事情,但这确实发生了……
一般来说,两段主歌之后是副歌,也就是高潮,再之后则是过渡句,然后重复副歌主歌,再收尾,这是流行歌曲最常见的结构了。
在两人唱完主歌之后,伊莉获得了先唱副歌的机会——凯拉对自己的唱功有信心,她不介意让对方先唱,然后再用自己的歌来证明,自己才是唱得更好的那个!
“Don’tmakemecloseonemoredoor/Idon’tannahurtanymore……”
“Stayinmyarmsifyoudare/OrmustIimagineyouthere……”
一句强劲有力的歌词从伊莉喉间吐出,那情感丰沛又游刃有余的连续高音让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一句短短的歌词,在close一词上达到最高潮,又自然流畅地急转直下,然后在下一句的arms继续攀上高峰,又即刻落到低处……
那一瞬狂飙又清澈饱满的高音、那挥洒自如的高低切换、那沉稳有力的气息,甚至歌词中隐约展现得不顾一切,都让人在浑身激动战栗之余,更深刻地意识到两者唱功的差距!
用一个词形容——高下立现!
“Don’talkaayfromme……”
“Ih□□enothing!nothing!nothing!”
伊莉没有在意两人的复杂心情,在唱歌时,她是全然专注的!
副歌的结尾,最后的三连叹中,她更是唱出了整首歌的最高潮!
明明是没有伴奏的清唱,却仿佛有无声的伴奏在房间里响起,给人振聋发聩之感!
“IfIdon’th□□eyou,you,you,you,you……”
直到一个无比轻柔的收尾,仿佛情人枕畔的表白,温柔的呢喃,矢志不渝的承诺……
这一刻,两人终于在这长长的收尾中回过神来。
之后,就是回到主歌了,但此时,两人都没有了唱下去的兴致。
还有什么比自己在努力时,对手却已经获得成功更令人沮丧呢?
那就是对手毫不费力地获得了成功!
即使知道对手也曾兢兢业业,但此刻巨大的失落人几乎能让任何人就此垮掉!
琼纳斯张了张嘴,理智告诉他应该继续唱下去,接下来是他的部分了,但在感情上,他也清楚地意识到,自己唱得和对方唱得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。如果再这样无知无觉地唱下去,他自己都会感到羞耻!果然还是对这首歌不够熟悉吗?多练习一下会比较好吧?这么想着,琼纳斯默默闭上了嘴,没有和凯拉交汇一个眼神。
他当然明白凯拉的打算,也明白这两个女孩间的明暗交锋,他不关心她们怎么分配属于她们的歌词,只要不影响他自己发挥就行,当然,也有他本身就笨拙不擅处理这种事的原因,让他只能茫然地隔岸观火,对此时发生的一切都束手无策。
凯拉比琼纳斯好不到哪里,甚至,她遭受的打击比对方还大!
对她来说,自己对这首歌本是十拿九稳的,她有自信能凭借这首歌从选手们中脱颖而出。事实上,看到行程表后短短的歌单里出现了这首歌时,凯拉是那么兴奋、那么惊喜。
她知道,自己的机会来了——这是她提前准备过的歌曲,本来是准备在后续的比赛中表演的,却没想到在这一轮就能用上。她精心准备了数十首歌曲,就像大多数选手一样,即使把提前唱掉了这首歌,她在以后的比赛中仍有非常多的备选歌曲。
但是,现实却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打击。
她那么自信自己能唱得好的歌,对比对方的演唱,差距竟然这么明显。
哪怕她还没有开始唱副歌部分,但她也知道自己唱得怎么样——在她发挥最好的时候,都唱不出对方的这种质感。即使她再不服气、再不死心,这点品鉴能力她还是有的。她可以接受自己唱得不如惠特尼,这是理所当然的,但她不能接受自己唱得还不如对方随便唱唱。
事实上,伊莉并没有随便唱唱,即使时间有限,伊莉还是尽力揣摩了一下这首歌的情感,挖掘了自己与这首歌的共鸣,再加上这首歌伊莉确实练过——惠特尼的歌实在太经典了,她的混音值得每一个歌手学习——所以才能唱出这种感觉。
然而,凯拉却没有意识到伊莉的这种心路历程。
在她看来,事实就是自己唱得不如对方。
自己输得彻彻底底。
即使自己无视这种差距,固执地再唱一遍副歌,也不过徒增羞辱而已。
想到这里,凯拉心中就满是沮丧、失落、茫然,以及淡淡的怨恨。
自己的自信,自己的努力,在对方的演唱之下,就是这么不堪一击吗?
明明,应该让队友刮目相看的是她,而不是这个不知客气为何物的女孩……
“琼纳斯?”伊莉没发现对面两人已经饱受打击,在她看来,这只是自己在团队中展示一下自身实力,以此获得队友的肯定和尊重而已。她也有信心自己能唱得比凯拉更好,但也想不到凯拉会丧气到这种地步,就连琼纳斯都受到了影响。
“啊…嗯……”琼安斯胡乱地点了点头,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,张了张嘴,却半晌没有开口,最后支支吾吾地说道,“我觉得我们先自己练习一下,再一起排练比较好……”
“对,我们确实应该这么做,但我们不应该先确定各自的歌词吗?这样才能着重练习啊。”伊莉不理解两人的心情,换做是她,被其他人吊打,最多咬牙赢回来,就算努力到死也赢不回来,也绝不会认输。输赢是结果,可以坦然接受,但认输是心态,心态一崩就再难重铸了。
“……”对啊,分配歌词,他们此时的目的就是这个,但是,面对这种差距悬殊的实力,两人一时半会儿都有点缓不过来。
琼纳斯抬头看向凯拉,有歌词之争的是她们俩,与他无关,而被注视的凯拉嘴唇蠕动片刻,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,就这么认输吗?把选择歌词的权力交到对方手中?
片刻前的自己是那么自信,信誓旦旦地说谁唱得好就谁唱,但此刻的她却恨不得把那些话塞回自己的喉咙里!但让她开口唱下去也是绝对不行的,那样的话就是坐实对方比她唱得好了,现在她还没唱,一切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吧。
“那个……”想到自己要说的话,凯拉就不由面红耳赤,“我觉得我们轮流唱吧,这是最公平的做法,可以吗?”
说着这样妥协的话,凯拉心中却倍感耻辱——要是对方现在就滚出比赛就好了,最好她出点什么事,让警察直接把她带走,让她狼狈地离开,就像曾经那些参赛前犯过事的选手。
但即便在心里如此诅咒,面上她还是得放低姿态求和,这让凯拉越发不甘心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伊莉痛快地说道。
在凯拉不可置信的目光中,伊莉轻松地点了点头。
从凯拉的反应中,伊莉意识到自己唱得一定比她好,不然凯拉不会就这么示弱。在这种情况下,伊莉虽然可以乘胜追击,像凯拉说得那样谁唱得好谁来,自己分走最大一块蛋糕,但这样就有点把事做绝了。
现在自己是优势方,伊莉也有信心在正式比赛时成为发挥最好的那一个,既然这样,就不妨把利益让出去一点。
说得再心机一点,伊莉一个人唱副歌,评委们只会觉得她唱得好,但和凯拉一起唱,评委们就会觉得她不但唱得好,更重要的是唱得比凯拉还要好,凯拉得到的评价越高,她得到的评价只会更高。
再者,一旦伊莉占据了所有副歌歌词,以凯拉的性格,难道会就这么认了吗?
不,绝对不会!
即使和凯拉才相处了一个下午都不到,伊莉也知道对方不是那种好说话的人。
那时,光脚的是凯拉,穿鞋的是伊莉,难保凯拉不会到评委面前告一状,伊莉相信,那种情况下,凯拉绝对做得出这种事。
伊莉不想被对方脱下水,只想好好比赛,好好发挥,所以见好就收,并不想得理不饶人——比赛会教凯拉做人的,伊莉唱得比凯拉好,但唱得比凯拉好的绝不止伊莉一个人。
哪怕凯拉侥幸通过了这一轮,在以后的比赛中,她早晚还是会继续折戟的。
“那么,两轮副歌,我们谁先谁后?”伊莉状似宽容地问道。
“……”对方态度这么好,凯拉都有点受宠若惊了!她知道,女孩绝不是那种好说话、好欺负的人,相反,在一些问题上,对方甚至有些寸步不让的意思,但现在,听她的语气,好像不但愿意和她轮流来,还愿意把选择先后的权力交给自己?
她该死的是圣人吗?这种时候反而这么好脾气了?!
扪心自问,凯拉自己是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的,换成自己,她早就耀武扬威了——凯拉对自己的认识还是有点清醒的,虽然对自己的实力是有点误解吧,但作为一个招待,她还是知道自己确实有点看人下菜的意思,正因为如此,女孩这时表现出来的大度才更让她惊奇,也更让她心情复杂……
这一瞬,凯拉认真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得寸进尺,但抬头看了看女孩仿佛含着笑的眼睛,凯拉总觉得那里写满了不好惹,就像在说“你给我识相点,不要给老娘给脸不要脸……”,想到这里,凯拉也萎了,不敢张狂,反而有些弱弱地说道,“你先唱就行,我都可以。”
“嗯,你不想先唱吗?”伊莉倒是真的惊讶了,她还以为,在自己释出善意的情况下,凯拉会理所当然地选择先唱呢,毕竟有先入为主的优势。她没想到,凯拉已经被她在“不知不觉”中恐吓了一回了,所以现在非常谨小慎微。如果伊莉知道自己有这样的“威慑力”,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的。
“我可以吗?”凯拉听出伊莉好像有这个意思,又是惊喜,又是惴惴,还有点不敢相信。
“当然。”伊莉露出了爽快的笑容——她先唱的话,评委们会觉得她唱得好,轮到凯拉唱的时候,大概会觉得凯拉唱得差,或者不够好;但凯拉先唱的话,评委们也许会觉得凯拉唱的不错,再轮到她时,就会觉得她唱得更好,更不错。
有对比才有差距,无论对伊莉还是对凯拉,这都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。
从本心上来说,伊莉不太欣赏凯拉的性格和为人,但既然凯拉已经服软,伊莉也不想赶尽杀绝,能双赢的话为什么不呢?再说,比赛能晋级的就那么多人,比起完全不确定的人,至少伊莉对凯拉已经有所了解,凯拉晋级对伊莉也没坏处。
现在她能赢凯拉一次,以后就能赢第二次。
“那我先唱吧。”凯拉脸上露出了笑意,心中又是妒忌又是感激,五味杂陈。
“行。”伊莉愉快地点头,“那我们再商量下具体歌词分配吧。”
“好。”两人纷纷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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